• 黑羊

     

    Chapter The Curse Without Ending  不灭的诅咒

     

    1536France

    必须承认,撒加的占有欲是相当强烈的,尤其是在某些他认为非常重要的方面。或许,对于阿尔贝,他真的把他只当作是一件永远属于自己的艺术品来对待,不过他也的确对阿尔贝表现出了自己疯狂并且执著的爱——尽管这爱的原因并非阿尔贝的灵魂,而是他那精致到完美的滴血般的长发。撒加的霸道在于,他只是用自以为是拯救的行为给阿尔贝带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冗长的死亡,却又同时要求后者付出他全部的忠诚。这种交换或许有着一些理所当然的成分,不可质否,撒加确实对阿尔贝进行了拯救并且完全有理由索要回报——这一点,即使是现在,阿尔贝也认为是顺理成章的。但是,当撒加的占有欲扩大到不允许任何生物以任何形式对阿尔贝进行接触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某些关系就改变了性质。

    米罗的存在恰巧使撒加对于阿尔贝的所有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而阿尔贝阻止撒加杀死米罗的行为无疑使得这场矛盾因为长久的监禁而更加激化。然而,撒加是决不会伤害阿尔贝的,就像他疯狂地爱上阿尔贝的外表一样——事实上,无论阿尔贝是圣洁的天使还是狰狞的恶魔,撒加都会因为他那艺术品般的躯壳而接纳他的灵魂,哪怕为此交付出自己的一切作为代价。而其实撒加也确实付出了许多,姑且不论他的地位,当撒加在监牢里经过漫长的三百四十年并且终于决定挣脱一切束缚带阿尔贝去一个连长老会都无法干涉的地域时,他并非没有预见到他可能会有的结局。“血猎”被禁止,一而再地违反戒律的他只能被所有血族追杀,并处以阳光照射之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余地。

    尽管撒加遵守他的诺言回到了阿尔贝的身边,并且欣然地看到即使经过了漫长的三百四十年后者依旧如他所嘱般认真地等待,但撒加终于还是无法容忍在阿尔贝身边出现了一个新的灵魂并且受到了阿尔贝的维护。这迫使撒加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亦或者这个决定其实是正确的,因为正因如此,他才实现了一直以来的愿望——他如同鬼魅般在老宅空旷的客厅里飞过,然后在米罗的颈项上咬出了一对血洞。

    米罗所受的诅咒并不仅仅在于他需要不断地摄取人的灵魂,这只能造成人对他的恐惧,而不能造成真正意义上的孤独。米罗的孤独在于,他的血液对于任何灵魂来讲都是最浓烈的毒药,而任何血液都会为他送上一个比所有的诅咒都更加恶毒的祝福。

    撒加承受于这比最恶毒的阳光还要浓烈的毒药,他痛苦而悲哀地看向阿尔贝,却没有做出任何的挣扎。或许,想比之于死亡,他更希望能够在所爱的躯体面前永远保持最完美的温柔。阿尔贝并非冷漠,他只是不习惯用激烈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对于撒加的拯救,即使他并不知道他所得到的与付出的以及撒加所得到的与付出的谁更胜于谁,他依然甘愿奉献出自己全部的灵魂。

    阿尔贝以自己的方式表达了他的所想,他安静地来到撒加面前,如同每一次与撒加交流时那样认真地用那对墨蓝色的明眸看向对方,低低的声音清冷却如同一剂最有效的良药:

    “我永远属于你,撒加。”

    这个极简单的句子使得撒加安然于在这永恒的夜里化为齑粉,这种安然源于他们之间的信任,而他们之间,除了信任,其实什么也没有。

    “我可以向你索取一些东西么?”静默地看着撒加在空气里碎为星屑,阿尔贝转过身,安然地看向米罗。其实他们之间到底算不算是朋友,没有人清楚,如同他与撒加之间那有几分暧昧却又界限分明的关系。

    “当然,如果你需要的话。”

    意料之中的,米罗像他与阿尔贝共同生活的所有时刻那样表现出了他的慷慨,这种慷慨往往是米罗与其它生物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的方式,同时也是他想接近一个灵魂时最主要的手段。然而现在,无论是哪一种对于阿尔贝都没有了任何关系。他像撒加曾经教过他的那样第一次以轻吻米罗颈项的姿态将牙齿伸进了撒加所造成的伤口,灼热的毒药流入他的身体,那感觉竟和当初撒加的血液一样让人眷恋。于是阿尔贝贪婪地任由这致命的毒药流入自己的身体,灼烧着他全部的冰冷了三百四十年的灵魂。

    在这样一个时刻,阿尔贝突然想起了那位持着尖锐而完美的嗓音歌唱的Castrato,或许一切的付出与所得到的回报都只不过是生活的一种手段。就比如那个Castrato,他只是为了能够维持自己的生命。撒加也是为了维持生命,只不过不是自己的生命。现在,阿尔贝吸食米罗的血液所要维持的虽然不是一个生命而是一个承诺,其本质却还是一样的。他们都是Castrato,明明已经背离了生活却还是要被生活所累,于是就只能挣扎在这永恒的白夜。

    正当阿尔贝感觉连死去的灵魂都已经开始挣脱他的身体的时候,米罗却托起了他下滑的身躯。在阿尔贝的眼里,米罗突然间和撒加无比相似起来。其实阿尔贝早就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神似,都是那么温柔到不可琢磨,也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那种颇具魔性的诱惑,只是米罗多了那么几分不羁的顽劣。甚至于,与阿尔贝听来,米罗的声音也和撒加的声音一样温柔并且富有磁性,又多了那么几分魅惑的意味:

    “那么,我该向你索取什么呢?”

    米罗咬破了阿尔贝苍白而精致的喉咙,一股鲜艳而冰冷的血液沾湿了他的唇。吸血鬼的血液所能给予米罗的祝福,不仅仅是绝对的不老不死的永恒,他将注定即使不是吸血鬼也只能吸食活人的鲜血,在白日下成为永寂。

    “阿尔贝,我将代替你接受阳光的洗礼。”

    阿尔贝·加缪的身体在米罗的怀中化为无形的尘埃,一缕阳光从窗口中倾泻下来,落在了米罗那对如吸血鬼般尖锐并且伸缩自如的尖牙之上。

     

    <全文完>

     

    Eilosei2005730

     

     

  • 黑羊

     

    Chapter   The Night Forever  永恒的暗夜

     

    1195France

    阿尔贝·加缪本来是走在通往山顶老宅的路上的,不过,当他意识到发生山体滑坡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比现在更加糟糕的情况。这位年轻的伯爵继承人现在正靠在一棵勉强逃过了劫难的树下,全身上下的鲜血如同他那曾经艳丽但现在已经被泥水洇成了近似于暗红的色泽并且打缕的长发。在这荒无人烟的山区里,在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泥石流之后,所谓的幸存者只不过是在某种意义上稍许地拖延了死亡的时间而已,尤其是在夜幕即将降临的时刻。或许会有人们打着火把在山林下围寻找幸存者,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包括阿尔贝自己——都会毫不怀疑地认为像他这样深入地进入深山地区的人早已连同马车一起被卷入了张着血盆大口的泥石流之中。

    而这样的想法,一点都不过分。

    看起来阿尔贝似乎注定要丧命于此,如果他没有一头绝妙的血色的直发以及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皮肤并且被飞下山觅食的撒加所发现的话。在之后的那一段短暂的日子里,撒加曾经很温柔地用手指轻拈阿尔贝那滴血般的长发,他说:“你的头发是完美的血色,对我而言则是完美的猎物。你是只属于我的不可替代的艺术品。”这或许就可以解释撒加为什么会甘心宁可放弃巴黎亲王的高贵身份冒着被处死的危险将阿尔贝带回自己的巢穴并且将他发展为自己的子嗣。的确,在撒加眼里,血色的长发称上清冷而苍白的面孔无疑使阿尔贝成为了一件完美的迷人的艺术品,而他那本能的与死亡进行的最后的近乎绝望的抗争只会让他变得更加迷人,哪怕那抗争小到根本不足以阻止时间从他的身体里带走本就已经所剩无几的生命。

    “我会拯救你,”阿尔贝听见一个富有磁性的低沉并且迷人的嗓音在说话,事实上,他已经精疲力尽到只能感觉到眼前的这只有着黑色的长发以及棱角分明的剪影的吸血鬼似乎待他犹如一尊玻璃娃娃般抱着三分的欣赏与七分的呵护,除此之外,他已没有了任何感觉,甚至没有力气想象这应该是怎样一幅古怪的画面,“不过,作为补偿,你要永远属于我。”

    撒加尖锐的牙齿刺破了阿尔贝那精致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以吸取他即将流尽的血液。其实这并没有什么痛楚,如果说这就是死亡的滋味的话,阿尔贝所想得更多的却是他和撒加之间的动作会不会有几分暧昧。他从来就没有对死亡有过什么样的恐惧,无论是过去还是在之后的未来死亡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极其抽象的概念以及一个生命必须经历的过程,仅此而已。

    就在阿尔贝意识将尽的时候,一股冰冷而带有浓重的腥味的半粘稠的液体顺着他干裂的唇流入了因为缺水而变得粘稠并且发涩的喉咙。这使他全身都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并且舒适的感觉,仿佛那冰冷在体腔里化为一团不灭的火焰。阿尔贝贪婪地啜饮着这液体,他从未对任何事物如此地眷恋,以至于他的锁骨以及喉结都在不停地颤动。而在阿尔贝以为生命正在这不断的起伏之间充满他那因为失血而冰冷无力的身躯的时候,事情却在向着相反的方向发展,他的生命正在以更快的速度从他的身体里流失。他,阿尔贝·加繆,在撒加流着血的手臂终于从他的唇边挪开的时候,伸出了一对尖锐并且危险的尖牙,正式昭告这个世界他已成为一只吸血鬼,被永远禁锢在了没有尽头的暗夜。

     

    1536France

    这是米罗与阿尔贝共同生活的第十三个年头,他们都已经适应彼此之间互相扶持与安慰的生活并且偶尔会对此表示惊讶。米罗讶异于自己从未在如此长的时间里仍然没有对一种生活表现出任何厌倦,而阿尔贝则对自己竟然能和同一个人相处这样久而感到意外,这在过去的三百六十一年里无论作为一个人或者一只吸血鬼他都从未完成,即使是面对作为他的Sire的撒加。

    在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漫长但对于米罗或者阿尔贝来讲都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瞬的十三年里他们互相影响却又从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他们可能在某个夜晚假以某个身份共同出现在巴黎歌剧院或者雅典的羊角剧场,也可能穿过英吉利海峡去参加北欧海盗的后裔们的某个狂欢夜。其实对这一切感兴趣的永远都只有米罗一个,阿尔贝从来都只是应了他的邀请而已。对于阿尔贝,参加某个节日的庆祝仪式与呆在老宅的躺椅里看书或者在冰冷的夜空里飞行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只是一种用来消磨时间与生活的方式而已。而恰巧,无论是对它们中的哪一种,阿尔贝都失去了最起码的热情。

    他们最多只仅仅是在同一座宅子里居住的生物而已,所以也就没有好到形影不离的地步。就比如说,对于阿尔贝最不希望被别人见到的他狩猎的样子,米罗就只偶尔见过一次。阿尔贝的狩猎是干脆并且利落的,他并不会像某些以绅士的身份自比的吸血鬼一样做出轻吻猎物的高雅姿态。事实上,他的猎物甚至无从得知阿尔贝那对尖锐的牙齿何时伸出。对待被盯住的猎物,阿尔贝会像鹰一样从空气里划过,对方只来得及感觉到似乎有黑影伴着冷风从眼前蓦然闪过,颈项上已然被钉出了一对致命的血洞。而在这个时候,那对血洞的始作俑者已然又隐藏在了深暗的夜空中,任凭那具对他已毫无意义的尸体倒在地上,脸上却还来不及现出一个绝望的表情。

    这与米罗的狩猎方式是极其不同的。米罗总是喜欢欣赏猎物因为恐惧而扭曲到近乎变形的挣扎的表情,而他的某些天赋,比如带有着魅惑的意味的蓝紫色卷发以及透着几分魔性的色泽的眼睛,往往起到了很好的辅助效果。他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寻找猎物,然后观赏他们因为灵魂一点点地散失而产生的莫名的惊慌与恐惧,甚至乐于让这种恐惧演变成一种恐慌在人群中弥散开来。而米罗,在这样的时刻,往往会占据某个绝妙的位置,带着他自称“狰狞而讽刺”的面孔,冷眼旁观这一场毫无意义的骚动。

    当然,米罗是从不在阿尔贝面前进行这种残酷的狩猎的,不仅仅因为后者不喜欢这种近乎享乐的残忍。事实上,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阿尔贝那安宁的梦境已经受到了某些不友好的因素的干扰,以至于他经常在自己由一个人变为吸血鬼的回忆组成的梦境中惊醒。

    阿尔贝一直以为他已经忘记了人的感觉。

     

    1196France

    阿尔贝真正和撒加相处的时间其实只有一年左右,并且这仅有的一年也是长老会鉴于撒加的地位而所能给予的最大的宽恕。在吸血鬼的种族里,未被允许的“初拥”所带来的只能是Sire与子嗣的死亡,而阿尔贝之所以能够例外,完全是因为撒加在长老会中的影响。只是,取而代之的是,撒加要放弃此生全部的自由,去接受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监禁,而即使如此,阿尔贝也必须在一年之内得到长老会的承认,才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

    这一年是痛苦并且漫长的,撒加不得不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教会阿尔贝去克制阳光所带来的致命的诱惑,教会他运用那一对伸缩自如的尖牙来进行狩猎以维持那漫长的没有人扶持的生命,并且,忍受阿尔贝从未有过的焦躁的情绪。

    阿尔贝最后一次见到撒加是在去长老会接受承认之前,那时他已经适应属于吸血鬼的生活。他们在夜空里悄无声息地飞行,然后静默地落在教堂的尖顶。撒加像惯常的那样轻吻阿尔贝的额头,他俯在阿尔贝的耳边,用他所能达到的最温柔最富有磁性的嗓音对阿尔贝耳语:

    “我会回来的,等我。”

    然后头也不回地飞入深暗到没有尽头的暗夜之中。

    然而撒加的离开并没有对阿尔贝的生活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任何群体,无论是人还是吸血鬼。

    因为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么即使被其中的一方所承认,他也依旧孤独。

     

  • 黑羊

    1037France

    米罗费力地睁开双眼,这个小小的动作似乎要耗费掉他刚刚在这块冰冷的岩石上所恢复的全部的那点可怜的力气。他微张的口似乎放弃了再作任何无用的努力——的确,颈上那深深的血洞无疑在提醒着米罗无论他怎样挣扎都休想让空气顺利通过喉管进入他的肺以延续生命。

    似乎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了,然而米罗那如死灵般目光涣散没有焦距的眼却看见了一张年轻而俊美的脸——那是神的嘴脸,他的表情暧昧而诡异,让人不由得从心底里产生一种厌恶并且妄图撕碎那安然地微笑的面孔的欲望。米罗听见一个与他的处境极不协调的让人有呕吐的冲动的温柔而带有媚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带给他的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惧与绝望:

    “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宠物,我怎么忍心让你走向死亡?我要你知道,我的孩子,你的神是仁慈的。即使你不信仰我也没有关系,我一样会给你一个永生的祝福,以及一个不允许其他生命侵犯你的标记,以示我对你的宽容。”

    米罗看见神露出了魅惑的笑容,他厌恶地合上了双眼,这要比睁开双眼省很多力气。或许,他已经意识到,在这比任何诅咒都更加恶毒的祝福之下,他将成为《圣经》里的黑羊,一只生命刚刚开始并且永远都不会终结的孤独的不被祝福的黑羊。

    被神所遗弃的黑羊。

     

    Chapter   The Castrato  残歌者

    1523France

    黄昏时分,厚重的浓云依旧在山的上空盘旋不去,这些大块的云团连在一起,只从极罕见的缝隙里露出那么零星的几丝橘红或者火红色的斑块,证明着太阳正在下落的途中。在西欧南部,十一月份往往意味着雨水的不断,即使是鲜有的高山也无法避免。浓重的泛着青灰的云层翻滚着,伴着低沉的闷雷声,预示着一场大雨的降临。间或一个让人猝不及防的闪电划破已经略暗的空气,照亮了山顶最陡的山崖上那座华丽的古堡前的族徽。

    The Camus

    与其说是古堡,不如说是一座大一些的庄园或者富丽的老宅更加恰当。虽说并没有什么灯光,久无人修葺的围栏内即没有葡萄藤也没有咖啡豆,只有诡异的秋末的枯树伸展着古怪嶙峋的枝丫来增添一些怪诞的让人陡然间心跳加速的气氛,但巴洛克式的尖顶以及被风雨侵蚀但精致依旧的布满浮雕的玉白色大理石露台依然为这座坚实的建筑增色不少。不难想象设计并建造这件艺术品的一定是一个古怪但颇富艺术气息的贵族,才能使这一件作品得以在这没有多少世俗气息的地方传世。

    米罗·查理邦尼很遗憾地直到密集的雨帘像瀑布一样从云层倾泻下来并且在地面上蒸起一层浓重的白烟时才勉强找到了目的地,那个时候雨水已经在通往庄园的石板路上汇成清澈而湍急的溪水急急地顺着山势冲刷着石块早已被打磨得光滑的表面。好在他的情况已经不能再糟,凭空而降的雨水已经浸透了他所有的衣服和行李,以至于当他敲响老宅前那似乎有一个世纪没有人碰触过的门环时,原本“卷得极富艺术气息”并且长及腰际的蓝紫色碎发已经有几缕贴在了他那深小麦色棱角分明的鼻子上。事实上,米罗有理由相信,当庄园的主人,那个叫阿尔贝·加缪的人打开门的时候,绝对不会怀疑曾经有至少一桶水被泼在自己身上。

    很高兴进入了一个相对干燥的环境,对于自己弄了一地泥水的行为米罗并没有表现出半点的负罪感,相反,他很开心地点燃了大约有三个半世纪没有用过的壁炉,并且一脸正经地告诉那个面色苍白的叫加缪的男人这片房产已于三百二十七年前被抵给了查理邦尼家族,而他作为嫡长子也是惟一的继承人过来收取房产,不过鉴于加缪已经照顾了这幢房产三百多年他不介意有一位同居者,而没有一点可能会被人踢出去的觉悟。不过,似乎是在米罗意料之中的,那位先生并没有礼貌地将他踢回到外面的瀑布里。事实上,他只是淡漠地“哦”了一声便躲开炉火发出的灼热的炉光而上了楼,或许我们可以理解为他急于回去补眠而自动不去理会这位突然的造访者的一切行为。

    米罗眯着眼睛心安理得地在炉火边蜷着,顺便从已经泡胀了的行李箱里捞出了几件曾经很整洁的衣服,准备晾干了以便能够换上。正当他发现这件事似乎难度相当高时,一件做工精良的男式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长裤以相当高的准确度盖住了他的脑袋,而扔衣服的人在米罗抬头大声喊谢谢的时候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飘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阿尔贝睡醒下楼的时候外面的雨依旧很大,而米罗则在客厅里摆了一张连阿尔贝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找到的大餐桌,上面一碟简单的熏咸肉配上两只精致的高脚酒杯。姑且不论在外面暴雨倾盆的情况下米罗是怎么弄到熏咸肉和香槟的——很显然,阿尔贝从来不会在自己的房子里准备这些没有任何用处的东西——阿尔贝感兴趣的是放在米罗对面的那支稠红的液体,如果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为自己准备的饮料。

    “这么大的雨还是不要出门了,我为你准备了见面礼。”不出所料的,米罗笑吟吟地说道。

    阿尔贝没有什么表情地坐在米罗对面,这使后者可以很好地打量这座庄园三百多年来惟一的主人。阿尔贝或许可以用清瘦这个词来形容,无论是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或者颀长但骨节分明的手臂。他的脸形削瘦,下巴略尖,苍白但精致的皮肤给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一对墨蓝色的明眸并没有表现出对任何事物的兴趣,这倒和他的外形很相称。而与他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那一头鲜艳的、红得发黑的长长的直发,血液的颜色,事实上,米罗曾经在之后的某些时间里很认真地花费整整一个晚上去想象,阿尔贝的头发从远处看会不会被认作是正在流淌的鲜血。

    阿尔贝安然啜饮米罗所准备的见面礼的动作使后者确信了他吸血鬼的身份。其实米罗早已猜到,三百多年前正是因为加缪家族的仆人们不止一次在这座宅子里看见了“应该已经死于泥石流多年”的阿尔贝少爷而将这座老宅转让给了那时自称吸血鬼猎人的米罗。虽然米罗曾信誓旦旦地表示可以很快解决老宅闹鬼的问题,但其实已经没有人会责问他为什么三百多年都不采取任何行动——尤其是在那些厌恶并且企图借他人之手来毁灭自己的血亲或者主人的人们变为毫无生气的尸体之后。

    相比较于那些在异类面前丑态百出的人类,米罗很明显地更加倾向于吸血鬼这种迷人的生物。同样是被诅咒的灵魂,都接受了永生的不老的祝福,只是他们被禁锢在永不停息的黑夜,而他则注定永远都是所有生物中的异类,如同被上帝诅咒的该隐。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吸血鬼们吸食活人的新鲜的血液,他吸食人类的灵魂,不过是一种变相的狩猎而已,和猎人们或者贵族们在林场里猎取其他生命并没有什么区别。这或许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三百多年后米罗会突发奇想地来拜访这位早在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朋友”。

    阿尔贝或许是六道戒律中“避世”这一戒律完美的遵守者,而米罗却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同居对象,无论是作为房东还是房客,尤其是在当他发现这座华丽的宅子里竟然没有一张可以供人睡眠的床的时候。不过,当阿尔贝礼貌地向他表示自己可以借给他一具棺材的时候后者乖乖地闭了嘴并且表示他选择睡地板。当然,米罗也有许多让人感到方便的地方,比如白天的时候他通常选择睡觉而不是像其他闯入者那样拉开窗帘以至于阿尔贝不得不在咬死他和掐死他之间作出一个选择。不过,作为代价,米罗总是在阿尔贝看书的时候试图发表一些议论以至于后者不得不用冷冷的瞪视或者伸出尖牙以达到让他闭嘴的效果。

    然后,在某个安静的无风的月夜,米罗很郑重地邀请阿尔贝去欣赏歌剧。或许是因为厌倦了那些装祯精美但内容陈旧毫无新意的书籍,阿尔贝并没有拒绝米罗的邀请。米罗并非吸血鬼,也就不会飞行,不过他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当阿尔贝飞过冰冷的夜空落在巴黎市郊的时候,米罗已经准备好了一辆马车等在了约定的地点。

    歌剧的内容并没有什么新意,豪华包厢里的软座也并没有吸引起阿尔贝的任何兴趣,吸引他注意的是歌手尖锐而完美的嗓音。那时在童年时期为了保持完美的不分性别的童声而进行了阉割的结果,Castrato。为了保留一种天赋而舍去了一些其他的重要的东西,并且这很有可能并非出于他自己的选择。没有人清楚这之间的得与失哪一件更加富有意义,或许连在舞台上那位用那以某些耻辱的代价而换来的完美的嗓音来表演的Castrato也无从知道。

    或许他和米罗也是某种意义上的Castrato,出于自己或别人的选择而舍去了一些来换取另一些什么的人,至于他们所付出的与所得到的回报哪一件更加富有意义,却无从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