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03-11

    夜莺 - [天涯海阁]

    夜莺

    一切为了怀念属于我和我们的曾经。

    ——题记

    夜莺在唱歌,一直一直地唱歌。

    上帝问夜莺,你为什么一直唱歌?

    夜莺说,因为我忘记了怎么停止。

    1116                                                               

    上午的时候难得的闲暇,于是坐在窗边观赏院部的红枫,那些死亡了正在死亡的枫叶撒了一地,成了秋天里惟一的色泽。秋天果然是个色彩有些单调的季节,入眼的就只有一片有些赤红的金黄。吸引我注意的是那裸露在外面的枝干,凹凸不平的枝干上有着深褐色的纹理,像是从土里挣扎着出来的时候留下的一道道伤痕。突然间冒出了个古怪的想法,不知道这么久的伤疤是不是还会疼。笑,人总是喜欢忘记一些事情,重要的不重要的,哪怕曾经以为会深深地烙刻在心上,却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在了回忆里,不知道树是不是也一样。

    已经忘记了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握住那柄手术刀,却还是一直一直地固执下去,或许是因为喜欢从手术台上走下来的那种感觉,又或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不想改变原来的生活方式。

    我不知道。

    1115                                                             小雨

    午休的时候没有去食堂吃饭,而是趴在办公桌上发呆,因为胃痛。

    忘记了是谁告诉过我“医生是病人的天空”,现在有些怀疑这种说法。经常看到那些垂死的病人看着医生时露出的绝望的眼神,有多少人看着天空的时候会感到绝望呢?笑~~~~~

    上午给一个病人开了死亡证明书。

    小时候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努力了就什么都可以做到,于是认为做不到的事情是因为努力得不够。但今天看见那个病人临死前安详的表情,原来一切都有一个极限,或许有时候只要努力了,即使失败了也不必谴责自己,因为成功在极限以外,我们无能为力。

    118                                                                

    院部最老的那棵红枫死了。

    死亡在医院里是最司空见惯的事,即使是最凄厉的生死离别,看久了也只剩下麻木,更何况只是一棵树?但是当放射科的一个医师告诉我院长准备把它砍掉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跑去抚了抚那已经嶙峋枯骨的枝干。

    终究还是舍不得呢。

    依稀记得进入医院的第一个秋天,有人在这棵树下告诉我,他要做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外科医生,漫天飞舞的红枫落在他的身上,分外耀眼。

    笑,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1016                                                             多云

    他们说我的脸色像纸一样白。

    刚做完胃镜么,理所当然。

    给我做胃镜的是一个朋友,他说很多人都是在经历了胃镜的痛苦以后才开始好好爱护自己的胃。我不知道。不过据同事说胃疼的时候我的脸色总是白得吓人,是不是吓人我不清楚,应该是真的吧。

    回到办公室里才知道刚从儿科转过来一个小男孩,因为发烧得太厉害了结果转成了脑炎。

    去外科取材料的时候看见一个患再生障碍性贫血的病人的家属说要放弃治疗,说话的时候那个中年女子一脸的无奈。

    回科室的路上看见了主任,她打量了我一会儿后说要给我放半天假。

    看来我的脸色不是一般的差。

    1015                                                             阵雨

    早上做了一个开颅手术。

    那个脑瘤的患者其实已经不年轻,六十三岁,主任的意思是尽量不要手术,因为风险太大。但那天下班的时候患者的女儿找到我,考虑了好久,才问了一句话,像是要用掉全身的勇气:

    “如果不手术的话,是不是就没有希望了?”

    女孩不过二十出头,看来那人是老年得子,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应该不容易。

    “是的。”

    “那要是手术呢?”

    “如果成功了,他会活得久一些;如果手术失败,毫无疑问,他走不下手术台。并且,以他的年龄,还有他的心脏病史来看,手术的成功率非常低。”我向她解释,就像解释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其实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在这一点上,上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我爸爸说,他想活下去。”

    “那么,你能相信我么?”

    1011                                                              

    本来应该值班却在休息室里蜷了一个晚上,胃硬硬地痛,没有找到热水,于是就着冷水服下了胃药,虽然知道这样只会使胃痛得更加厉害。果然,晚一些的时候,在胃痛里又掺了些冰冷的涨涩感,又在半夜的时候,脾脏也开始剧烈地疼。

    早上去主任那里请了假,并且推掉了两个手术,开玩笑,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做手术对谁都是很明显的不负责任。

    主任建议我去做胃镜,并且还没等我回答就安排好了时间,笑,如果她看到我昨晚的样子,恐怕会直接把我送到病房里住院吧。

    请完假以后没有回家,而是在院部观赏落叶。

    我喜欢秋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单纯地喜欢一直一直看着枯叶从树上脱落的那种感觉。看着那些或金黄或赤红的叶子从树上飘下来的时候,似乎全身就会一点一点的放松。

    有学过画画的朋友说那是全神贯注的结果,一种很艺术的休息方式。

    我喜欢那种感觉。

    99                                                               大雾

    上午去参加了前任院长的葬礼。

    前任院长是个很和蔼的人,兢兢业业地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医院。医院里稍大一些的人都很敬重他,希望这样的院长能够一直留在医院里。但是人终究会老,上次见到前任院长的时候还是春末,他的身体已不算好,虽然精神依然矍铄。看见我的时候他很高兴的样子,用那双已经像是枯萎的树枝般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如同一位慈父于他最爱的孩子。

    下午的时候请了假,主任颇为同情地看着我,她知道我和前任院长的关系不错,给假的时候有些哽咽地送给我一句话:

    “一个人死了,有人惦念着,心里不好受,挺好的。”

    一个人在院部的枫林里散步的时候细细咀嚼着这句话,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前任院长喜欢红枫,他说那赤红色的枫叶是秋天里大自然对人类最好的馈赠。

    只可惜今年他没有等到他最爱的红枫。

    想着的时候一片微微泛红的枫叶飘落下来,秋天,快要来了呢。

    815                                                                

    买来他最喜欢的百合花扫墓,墓碑上黑白相间的照片上是他一成不变的笑容。

    岁月是一种很无情的东西,它可以让活着的人无法挽回地老去,只有照片才能留住青春。想想当年查出患有恶性脑瘤时他还是前程似锦的年纪,有着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外科医生的梦想。记得那时他是毫不犹豫地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不知道后来那场失败的手术是不是对他的一个讽刺。

    如果他事先知道了结局,会不会后悔呢?

    这个问题其实想了许多年,但每一次却都是同样的结果。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后悔过,更何况是自己反复斟酌做下的决定?如果现在他还活着,恐怕也只会笑笑,说是自己比较倒霉,然后又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在医院正式工作的第一个秋天,他在院部那棵最老的红枫下笑嘻嘻地跟我说他要做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外科医生,结果被我嗤之以鼻。其实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他,那就是我认为只要他能一直保持着那种性情,想实现那个梦想是绝对没问题的。

    可笑的是他竟死于恶性脑瘤,即使那场手术比以往和后来的任何一例手术的成功率都高。

    所谓天妒英才,不过如此。

    1117                                                             小雨

    今天院长找我谈了话。

    其实是早就知道的结果,那张写有胃溃疡的化验单换做谁也不可能忽略。

    院长的意思是让我接受治疗,他说如果医院连为之奉献一生的医生都救不了就太让人寒心了。都说医生是最不配合的病人,因为他们最清楚患病以后的结果,压力要比病人大得多,所谓无知者无畏,说的正是这一点——大多数医生都是被自己吓死的。清楚了这一点便很容易理解为何院长会如此重视,我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议。小小的胃溃疡不算什么。

    如果没有因此引发再生障碍性贫血的话。

    医生最清楚自己的身体,我自然非常清楚每次伴着胃痛而来的脾脏的剧烈疼痛意味着什么——记得他说过,再障这种病到了晚期,脾脏就会剧烈的疼。

    我不是一个喜欢轻言放弃的人,不能不说是他的影响。总之,能活下去的时候我习惯于选择更好的活下去,人活一次几十年,什么都没有做就太不甘心了。

    离开院长办公室的时候透过玻璃看见了那棵已经死了的红枫,不知道春天来临的时候,在它那已经死亡的身体里,会不会长出新的嫩芽。

    院长说如果春天的时候它长了芽就不会砍它了。

    十一

    1118                                                              

    作为医生却住进了病房里,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讽刺。

    秋末的风已经开始冷了,大概过几天就会有雪落下来。

    上午的时候采了血样,估计出结果也不会太久,只是等待是个漫长的过程,忙惯了的人突然间闲了下来,换作谁都不会适应。趁着护士不注意的空档又溜回了办公室,途中看见了那个正在康复的六十三岁的老人和他年轻的女儿。老人拽着女儿的手向我道谢的时候鼻子突然有些发酸,如果那时候他也这样幸运或许一切就都会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

    谁知道呢?

    整个下午被消磨在了院部的枫林,我差不多一半的假期是消磨在那里。秋天快过去了,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见那满树的枫叶再被秋风吹红。看着看着身后那个年轻的护士突然间就哭了,两行泪珠滚在洁白的医用大褂上洇湿了一大片。笑着为她擦干了眼泪,估计她是知道了血液化验的结果,呜咽着说舍不得我。

    “傻孩子,”我点了点她的额头,“你现在哭,是不是想咒我早死?”

    耐心地向她解释了慢性再障并不是什么不治之症,用脾切除手术疗法是可以治愈的。故意忘了告诉她成功率很低,还是个孩子而已,孩子最不需要学会的,就是绝望。

    突然间想起了曾经许下的替他活下去的诺言,不知道现在的他如果还能看见,这样的我,会不会让他满意?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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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雪,冬季的第一场雪来得太过突兀,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借口要出去透气而跟护士一起在院部散步,观赏着那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第一场冬雪似乎很大,不过一个晚上就盖了厚厚的一层,整个院部里在白色之间就只剩下枫树身上那一道道深褐色的伤痕。

    记得一个非常喜欢画雪景的朋友说过,这样单一却美丽的景色是最难画的,因为没有颜色能描绘出那蕴藏在纯净而洁白的雪中的韵味。

    我没画过画,所以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每一次都只是匆匆的一瞥,我从未体味到过所谓的雪的韵味。倒是那一片茫茫的白色,让人挂念起了一直穿在身上的医用大褂,或许穿了十几年已经穿出了感情,就像那柄放不下的手术刀。

    ~~~~~以后再没有机会了呢。

    十三

    121                                                                

    就像当初的他一样,毫不犹豫地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以前一直以为能这样做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气,但真正轮到自己的时候,才发现一切已经变得释然得很。或许人就是在一次又一次这样或类似于这样的考验中慢慢长大,然后老去。

    笑着跟护士说想回办公室看看。其实并不是特别的想回去,只是忽然间想到处走走,只是走走。

    办公室里属于我的那张桌子空着,东西已经被送到了病房,所以没有人用。

    然后去了院部的枫林。

    那棵枯死的红枫还在,带着那些似乎是破土而出时挣扎着留下的伤痕。抚摸着那些深褐色的伤痕时,不知不觉就想起了他的笑脸。秋天已经过去,红枫也已经不在,似乎能够见证他的存在只剩下我一个而已。

    ~~~~~

    突然间很想告诉他一句话,并不介意他是否可以听到。

    知道么,你是上天对我最好的馈赠。

    十四

    夜莺在唱歌,一直一直地唱歌。因为他知道什么才是属于自己的幸福。

    〈全文完〉

  • 风吹吹

    ——Eilosei

    我从来都不喜欢风,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抓住过它,即使它一直在我身边。

    ——题记

     

    我出生在西伯利亚冰原上一个没有名字的小镇,我的故乡有三种东西比它本身更加出名,苦涩的砖茶,如刀的烈酒,还有,似乎永远也不会停的风。

    在这样靠近北极圈的地方,风其实是最常见的,记忆里故乡的风可以连续刮上三天三夜,并且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我从来都不喜欢风,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抓住过它,即使他一直在我身边。诚然,这个世界上抓不住的东西其实有很多,只是风是最普通、最常见、也是最简单的一种,简单得有些残酷并且让人无可奈何。

    长大以后我去了法国。

    法国是个温暖并且美丽的地方,在这里也有风,显而易见。只是这里不是西伯利亚,所以不会有吼了几天几夜还精力旺盛的风,可我依旧抓不住它。

    我在法国学医。

    我的医生老师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学医,我说因为我看见过死亡。

    小的时候在风里见过死亡,那其实是个顶好的人,却被冷风吹得冻死在了美丽的西伯利亚冰原上,成为了恒古不化的冰原的一部分。记得那时母亲是拥紧了我,她说那个人很好,但是好人不一定会有一个好的结局。于是我知道了死亡是另一种我无法抓住的东西,并且总有一天会降临在我所爱的人身上。

    他们都说我是个好强并且固执的人,永远都忍受不了自己在什么方面不行。或许不喜欢风就是因为我无法抓住它,风只是个替代品,替代所有我所抓不住的东西,而学医,是为了抓住它们。

    我不知道。

     

    夜里做了个很糟糕的梦,梦见一艘船被颠覆在了风中,里面有我那不美但是很勤劳的母亲。

    起床后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拿起听筒才想起小镇里不仅没有电话,连邮局也没有——要邮信的话就得去十几公里外的城里。其实镇子里像我这般年纪的人都已经出去闯荡,留下的只有两种人——老得已经无法离开的人,和住了一辈子舍不得走的人。母亲显而易见的属于后者,不老虽然也不年轻,只是太过于固执,和我一样的固执,或者说我和她一样的固执,怎么说都好。

    上午一个病人被确诊为急性再生障碍性贫血。

    看着病人家属木然的表情时,突然间就想起了那个被冻死的人的家人,于是心里就开始有些不忍心起来。想着的时候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牵了牵我的衣襟,问,叔叔,爸爸会好起来么?

    我说,会的,他很快会好起来的。

    中午和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朋友喝咖啡,于是就提起了这件事,我说,或许你可以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

    意料之外他笑了,问他笑什么的时候他说笑我好心办了坏事。

    并不是什么时候同情心都有用,他呷了口咖啡,是不加糖也不加奶的黑咖啡,人不怕失望,怕的是失望以后被赋予希望却又绝望。就好比拿一根细绳去救坠崖的人,固然可以让他离地面近一些,但这只会让他从更高的地方摔下去,摔得更疼。

    我说我会救他,我会努力不让这个希望破灭。

    他又笑了。

    你真是个固执的人,可是,你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时候固执都有用。

     

    父亲走了十几公里去城里为了给我打电话,支支吾吾了半天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追问了好久他才告诉我,说母亲被发现冻晕在了冰原上,一直发烧着说想要见我。默默地拿着听筒发呆了好久,父亲苍老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他说母亲老了,怕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那个患急性再障的病人的不治是紧接着的事。

    看着那蒙着白布被推进太平间的遗体,突然间觉得好累好累。或许有的时候,我们都不该太过固执,因为谁也不会知道,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是不是会像那捉不住的风般,我们什么都没有得到,却还是精疲力尽。

    下午坐上了回西伯利亚的班机。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只来得及看见母亲的遗像,镇子里来了好多的老人,都是母亲的朋友。不知怎的记起了母亲的话,她说西伯利亚不是被神眷顾的地方,在这里,好人不一定会有好的结局。

    突然间有雪花飘落下来,是西伯利亚惯有的如冰晶般美丽的雪,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淹没了除了白以外的一切色彩。

     

    我从来都不喜欢风,不仅仅因为它一直在我身边但我从未捉住过它,还因为它夺走了我最爱的母亲。

    〈全文完〉

  • 樱树精老了

     

    那个秋天,母亲静静地坐在樱树底下,纤长的手指掠过洁白的薄薄的书页,满脸都是苍白的忧郁。

     

    母亲第一次见到樱树的时候,它就已经成精了,俏皮的精灵绕着树飞来飞去,带着被秋风扫落的叶子一起为母亲跳着只属于她们的舞蹈。

    母亲说樱树精老了。的确,我趴在窗台上看着,不过刚刚进了秋天,叶子便洒了一地,而还是夏末的时候,她就躲起来了,大概是怕我又再嘲笑她那满脸的皱纹吧。

    母亲一如平常般坐在樱树底下,干燥枯黄的叶子厚厚地铺了一地,坐上去时能听见碎裂的声音,看来樱树精真的老了,听母亲说,以前每年的这个时候,她的孩子们都还挂在树上吵架呢。

    母亲松散开发髻,长长的墨绿色的卷发瀑布般洒落在金色的叶子上,不能否认,母亲很美,并且看上去远远比她实际年轻。如果她不是每天都忧伤地坐在樱树下读着她那厚重的似乎永远都读不完的书,那么她一定是最完美的。

    黑色的封皮和烫金的字在阳光下充斥着莫名的不协调,一如母亲那苍白的墨绿。

    “不老、不死、并且可以预见未来,”她轻轻的合上书,“这是神对背叛者的惩罚。”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蓦然间空洞得可怕,像是要穿透时空般茫茫然没有焦点。

    “樱树精老了,但她比我们都幸福。”她抚摸着我的脑袋,金色的叶子被碾成碎片,一丝一缕地揉进我细腻的发丝中,“因为即使老了,也单纯的可爱,她比任何人都精明。”

    我不懂,幼小的我只知道金色的叶子很漂亮,却无法把它们与幸福相连。

     

    又是一个秋天,母亲静静地坐在樱树下面,满脸都是只属于她自己的苍白的忧郁。纤长的手指滑过书的封面上烫金的大字,后者在秋日的映射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神总是很精明的,”她说,“他们知道把惩罚降在谁身上更加有效。”

    母亲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的苍白,终于需要我扶着才能走到树下了。

    然后,有一天,她悄悄地在树下睡着了,睡了很久很久,只有老樱树精跑出来伏在她身上哭泣。

    我没有眼泪,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梦见了,看见了,知道了,早在它发生前就流干了泪水。

    我可以在梦中窥视未来,但是我却无法改变它,因为那注定是未来。

    我什么都做不了。

     

    樱树精果然很聪明,不老、不死、并且可以预见未来,这是许多人追求的,她知道她不需要,所以她不去追求。

    倏然间回想起小的时候,母亲有一面镜子,白天照一遍,午夜再照一遍,就会看到各种各样的自己。

    那时候出来的,是作为女儿的母亲,作为妻子的母亲,作为母亲的母亲,作为孩子的母亲,作为老人的母亲……

    一层一层,抽丝剥茧地,母亲的感情被一点点肢解,支离破碎。

    母亲们一个个出现,为了坚持自己的立场而争吵,又一个个消失。

    内心的矛盾。

    而镜子中只走出来一个樱树精,不知道属于谁的樱树精。

    我找到了那面镜子,解散了发髻,长长的墨绿色的卷发瀑布般倾斜下来,像母亲一样。是不是到了午夜,我也会被肢解成一个又一个的我?

    什么都不会发生,我知道。

    什么也没有,包括本应该映在镜中的我的影。

    如果不是我单纯到无法被分解,那么就是我的思想复杂到镜子无法理解。

     

    过年的秋天,我跟樱树精告别,她的脸上又多了一圈皱纹,我说春天到来的时候我会回来,带给她异乡的礼物。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知道,她太老了,熬不过这个冬季。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待着它发生,或者逃避。

     

    这个秋天我走过了许多地方,无非是看着人们在命运的捉弄下游戏。不愿和谁成为朋友,因为我知道,他们总有一天会变老,而我,却要承受着永生的煎熬。我忘不了那个秋天沉睡的母亲,忘不了这个秋天沉睡的樱树精。

     

    春天的时候,我如约带着礼物回到了樱树下,光秃的树干绝望的支着,樱树精果然没有出来,她最终没有熬过这个冬季。

    我静静的把礼物放在樱树下,送给她也送给母亲。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即使到最后母亲也执著地坐在樱树下面,樱树精是那么的单纯、可爱,宛如刚出世的婴孩,完全没有成熟老练的世故,感染得接近她的灵魂也变得一尘不染,透彻的一目了然。

    我知道,不久以后,老樱树精的体内又会生出新的生命,而数千年后她也会成为树精。到那时,我会静静地坐在樱树下,像母亲给我讲她和樱树精的故事一样,给她讲母亲和樱树精的故事。

     

    那个秋天,母亲静静地坐在樱树底下,纤长的手指掠过洁白的薄薄的书页,满脸都是苍白的忧郁。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脑袋,她说樱树精比我们都幸福,说话的时候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幸福……

     

    <全文完>

     

    Eilosei20031027